载人航天工程是我国航天史上规模最大、系统组成最复杂、技术难度最高的工程,工程可以划分为七个系统,分别是航天员、飞船应用、载人飞船、运载火箭、发射场、测控通信和着陆场。本次载人航天飞行任务的圆满完成和七大系统的密切配合息息相关,中央电视台将七大系统的总指挥一一请到了演播室,白岩松对他们进行了专访。航天员系统总指挥宿双宁、载人飞船系统总指挥袁家军,10月16日晚一起走进演播室与白岩松进行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交流,下面是白岩松与袁家军对话的情况:
袁家军:载人飞船系统总指挥
白:家军,我那天到卫星发射基地,出乎我的意料,你在打球,我说不错,很放松。但是真的很放松吗?
袁:应该说是通过一些活动来放松,应该讲今年的各项工作还是比较顺利的,但是毕竟还是在真正的飞行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悬念。
白:而且我也可以检举你一下,今天我反过头来看20多个小时的画面,我好几次注意到你,我发现你其实是挺紧张的,你总是先于别人就开始鼓掌了,眼睛总是瞪得特别大,说明你在这20多个小时里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袁:是呀,因为作为整个的飞行过程,我们最紧张的还是回收这个阶段。那么返回是危险性最大的,我们不到航天员,见到航天员从舱里面出来,我心里应该说是石头是落不了地的,所以镜头反映的是真实的我。
白:当时你的身子欠得比别人欠得都大,当时我就注意到了,我说,家军还是有点紧张,当时就在返回的过程中。
袁:当时我没有注意到,是下意识的。
白:家军,因为你的飞船系统是我们航天员的家,而且等于说是要考他们,你交上这份答卷,在这20多个小时里面有没有让你揪心的地方?
袁:这次实验一点儿都没有,应该说从进入发射场,我们各项工作都是非常顺利,没有出现过一个问题。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测试都是干净、利落,那么发射升空应该说也是非常顺利,进入轨道以后,那么船上通过遥测下行的数据表明,船都是非常好的。所以这一次应该说我们从整个的运行过程当中,还没有什么太担心的地方,但这并不等于说不担心,主要是后一段。
白:你看从咱们整个21个小时的过程中来说,包括发射、升空的段落,还是在空中整个运行的段落和返回的段落,这些关键点当中哪些是比较揪你心的?
袁:应该说入轨以后第一个动作是变轨,那么变轨实际上是要把飞船运行的轨道总椭圆轨道变成圆轨道。这样变成圆轨道以后,第一是有利于每一圈都可以返回到我们预定的设定的着陆区,第二的话,是能够在预定的时间,也就是第14圈以后,准确地返回到主场,所以变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动作。但是对于飞船系统来说,就意味着我们的敏感器、我们的发动机和我们的控制系统要按照地面给出的预定的轨道准确地执行,所以这个环节能不能准确地执行,关系到我们最后返回的情况,因为变轨所用的敏感器也好,发动机也好,计算机也好,都是我们影响最后成败的关键。所以这个环节我感觉到是一个揪心的地方,非常紧张。第二个环节,就是返回之前的调姿,这也是非常关键,如果调姿不对的话,就不能按照正确的轨道返回。应该讲飞船的防热,特别是防热结构,包括我们的落点,它必须保证正常的载入的通道返回,这样才使得我们设计的防热结构能够满足环境的要求。否则的话,环境会更加恶劣,那么航天员受到的过载会过大,所以这个环节调姿的准确与否,是影响返回精度,返回环境非常关键的。
白:其实通过你的两个叙述,一个是起飞当时变轨的时候,还有一个返回的时候要调姿,其实真正让你揪心的只有一个,我发现只有一条就是能不能成功地返回?
袁:最终的结果。当然还有第三个就是包括我们的舱段分离,就是我们的火功装置能不能正常地工作,舱段分离也进行得干净利落。第四个揪心的地方就是开伞,那么开伞是最担心,最揪心的地方,能不能开伞,所以在返回的过程中,我始终在等待开伞的信号。还有就是最后的着陆缓冲发动机的工作,但这个我们在地面没有数据,到最后才能看得到,所以在返回的过程中,每一个关键环节都非常重要的,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白:现在在屏幕的右上方大家看到的也是杨利伟的太空生活,这当然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航天员在自己的飞船拥有的第一次太空生活。家军,再回到今天早上的6:23分之前的时候,我想是在整个20多小时你的状态最紧张的时候,你当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袁:应该说是充满了期待,我想作为我们中国人盼望了千年的梦想,就要在我们这代人身上实现了。但是最终能不能实现?火箭系统应该干得很漂亮,那么在轨运行也是很漂亮,那么最终能不能实现这样一个梦想?还要看我们能不能安全地着陆,顺利地把航天员接出来。应该说这个压力还是很大。
白:听到消息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袁:应该说是非常亢奋。
白:双脚离地了吗?
袁:那时候还是有重力,离不开。
白:但是那一瞬间,我想不止一个月两个月,应该是几年来的压力,心里的一块石头,扑通一下子?
袁:应该也是我们多年来全体,包括我在内,包括很多人,应该是成千上万的人,我们研制人员共同的心愿。
白:家军,宿总泄露一个秘密,就是之前要跟你签了质量保证书,虽然签了这个质量保证书,但是自己的心里是不是作为飞船系统的负责人,其实别看签了书,心里的压力也是分担不了?
袁:应该说质量保证书是我们一种方式,是一种质量管理落实责任制的一种方式。目的在于提醒每一级管理人员都是尽最大的可能把自己的工作按照零缺陷的标准做好,所以实际上我们本身作为我,飞船系统的总指挥,要向我们工程的领导,向我们科技集团的领导,也要下这样的保证书,那么关键的环节,我们必须要眼见为实,要真正来确认它是可以满足要求的。但是我这里应该讲,我们宿所长负责的防控生保系统,"神舟"五号应该是工作得非常出色的,和其他系统一样非常出色,应该说我们今年所有的工作都是超过我们的预料。
白:袁总,其实可能很多人在看到"神舟"五号昨天顺利的升空,今天顺利的返回,大家感觉非常的骄傲,替你们感觉非常的高兴,但是可能特别难过的时候大家体会不了,在您负责这项工程的时候,进入这项工程的时候,最难过最低谷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袁:应该说这项工程从我们本身的飞船系统的研制阶段,我们分为方案阶段,这个是在1992年到1995年的8月份。那么第二个阶段我们叫初样阶段,也就是工程阶段,那么从1995年8月份一直到1998年的年底,那么从1999年开始,到"神舟"四号结束,我们叫正样阶段,实际上是无人飞行实验阶段,经过这几个阶段,还是在工程,在这样的阶段,从92年到95年,大家已经对飞船有一个基本的描绘,但是真正做出来它是什么样,它到底能不能满足系统的要求,这个大家心里都没有底,在这个时候应该说我们配合参加的各个单位,因为参与我们飞船上的13个分系统,参与这些飞船研制的分系统,大家之间的配合应该说还不够默契,所以那个时候有很多的困难。我记得最困难是在97年的7、8月份,这个时候应该说工程进展了5年多,经费也花了很多,因为在初样研制的时候,要经过大量的实验,这个时候由于没有一个完整的飞船做出来,大家心里也没有底,按照计划,进度的目标也没有一个给人非常清晰的目标。再加上我们飞船系统除了要研制飞船以外,还要在北京的西北部建设航天城,航天城也进入了非常关键的时期,所以无论是我们内部也好,还是外部,航天工程的外部也有人这个时候谈是不是载人航天我们能不能做下去。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是内部的矛盾也好,包括内部的困难也好,还有外部的压力也好,对我们整个队伍形成了巨大的压力,所以那个时候非常艰苦。
白:那个时候你30多岁?
袁:是的。
白:承担压力的能力怎么样?
袁:应该说还是心里边非常没底,当然那个时候我们做飞船的总设计师和总指挥是戚法韧同志,他给了我们很多年轻人以巨大的力量。当时我们在97年时候,应该说我们新老交替的工作还是在最要劲的时候,包括我本人在内,我们现在的副总指挥尚志,我们现在的副总师张柏楠、杨红,还有小潘,(潘腾),那个时候更年轻了,大家一直是本身心里没底,再一个别人也并不认为我们这些人能把这个事做好,所以当时的压力还是相当大。
白:可能正是有了那段最低潮、也是最徘徊的时刻,可能今天当它成功了之后,那种感觉可能才更不一样?
袁:是这样的,我们想实现载人航天这样一个在航天领域非常复杂的这样一个目标,非常难的一个目标,应该是付出了非常大的代价的,我们也觉得应该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这样的付出是值得,包括我们很多的年轻人,包括很多老的专家也是这样认为。
白:家军,其实这次神舟五号飞行完了之后,对整个飞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时刻,因为今天通过一天的采访我们也了解到921工程当初之所以确立,是觉得我们火箭系统不错,我们测控系统也不错了,人才结构方方面面也都不错,那么在这个时候应该走进新的领域了,你的飞船恰恰是一个新的领域,经过这么多年您对自己的工作作一个评价,觉得怎么样?
袁:应该说921工程从立项到现在已经11年多了,我们飞船的队伍从不了解、没有底,到现在能够准确把握我们各项工作,应该说是921工程达到很重要的目标之一。我们现在评价里说,作为921工程来说,技术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领域,载人航天,对于航天技术来说,包括应用卫星,包括声控探测,包括载人航天,但是作为载人航天来说,是在航天领域当中技术最复杂、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这样一种技术。所以应该说技术上,我们现在可以说已经掌握了这个技术。
白:还有人说神舟四号的时候,其实作为一个比较重量的飞船,现在回头看当时要是上了航天员的时候,也顺利返回了,是这样吗?
袁:应该说神舟四号的飞行结果也是令我们满意的,但是就航天员的安全来讲,我们还是有一些不放心的地方。比如说我们舱内的有害气体的控制,我们还发现我们在舱的火攻装置当中还有残余的一氧化碳超标,这样如果飞行的话,有可能危及航天员的生命。再有我们的着陆的缓冲,特别是刚才杨利伟也讲,他在着陆的时候听到很大的一声,而且受到比较大的冲击,那是着陆缓冲发动机工作。那么如果着陆缓冲发动机不工作的情况下,可能还存在一些比较临界的状态。所以经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完成了神舟五号以后,我们的技术人员大家抓紧工作,把这两个问题解决得比较好。所以真正的我们最托底的还是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