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腹圆挺,须发银白,深棕中泛紫的肤色,面容沧桑坚毅,带着骨子里不驯服、不妥协的威严感,这样的一个人站在台上,唱出一连串 “naruwannaiyanayahoiyahohaiyan”时而低回、时而激昂、时而悲凉、时而振奋的没有歌词的歌声,用简单的虚词传递出生命最深沉的情绪与力量。

  这个人便是被称为“台湾的鲍勃·迪伦”的胡德夫。2006年7月和2007年5月,胡德夫先后在北京愚公移山酒吧和北大演出两次,只凭一架钢琴和他粗犷的歌声,便打动了众多听众。

  57岁的胡德夫出道颇早,他从台湾传统歌谣中汲取营养,创作出数十首与现实生活紧密相关的歌曲,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便唱红了整个台湾。然而此后的一二十年间,他为台湾原住民争取权利的决绝明显超过了对歌唱事业的热爱。

  有关他的一个英雄之举,发生在1985年。时任“台湾原住民权利促进会”会长的胡德夫和几位会员前往原住民所在的南投县仁爱乡山区,参与当地山胞的省议员选举活动。在入山的哨口处,警察局局长率领二三十名警察封死路口,堵住他们的去路。

  交涉无果,胡德夫抽出一把美工刀说:“请让路,这是我们原住民的地和路,再不让路我就当场切腹!我就是流血倒地也要过去,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说罢他就往自己腹部向右划出一条血道,警察局长大惊,只好让出道路,胡德夫便向着中央山脉深处——踏月村大踏步而去。

  以这样的勇气和无畏,多年来胡德夫倾心倾力于台湾原住民运动,以至于他的另一个身份——民歌歌手退而居其次。如今原住民运动已经停摆,当年共同作战的会员也早已分化,胡德夫却仍然壮心不已。去年,他参加施明德的倒扁运动,在街头为捍卫民主自由而唱,其歌声让在场的施明德激动落泪。

  2005年,在唱了36年民歌后,胡德夫发行了他的第一张专辑 《匆匆》,囊括2006年台湾金曲奖的六项提名,获得最佳歌曲奖和最佳作词奖。不久,胡德夫又获《南方都市报》华语音乐传媒“最佳国语男歌手奖”。

  他终于又回到了音乐中。

  美丽的稻穗

  胡德夫五六岁时,五音不全的父亲每天晚上一杯酒落肚后,就唱起一首卑南族的歌曲来,那首歌叫《美丽的稻穗》,是父亲的老同学陆宝森写的,给胡德夫留下深刻印象,听了一两年,胡德夫把这首歌记在了心里。

  这个曾经骑在牛背上的小孩,1950年生于台东卑南族的太麻里山谷,父亲是卑南族,母亲是排湾族。

  他放牛时就躺在山坡上,远处左边是大武山,右边是太平洋。太平洋的风是他最早的一件衣裳。那些风吹过椰树、槟榔树和海岛上的村庄,带来了玉兰花香,“那是自然,尊贵而丰盛”。

  12岁时,胡德夫提着一只木箱,赤脚,鞋子挂在肩上,步行到高雄,再乘车到台北去淡江中学上学,第一次看见黑黑的冒烟的火车,他吓得跌倒在月台上。

  刚到学校时,胡德夫很不适应,别人听不懂他的母语,他也不大明白别人的话。好在老师和同学都会帮助他。每天上课前,老师会带领学生唱20分钟的歌,而一位加拿大籍的老师,还将胡德夫与另外三位原住民同学组成了一支四重唱小组,演唱黑人灵歌与教会音乐。

  有一回,同学们叫他唱家乡的歌,胡德夫就把父亲唱给他听的那首歌拿出来唱,结果绝大部分都唱错了,不仅调子错了,有些歌词也是他自己临时编上去的。

  1968年,胡德夫考入台大外语系。为了给生病的父亲凑手术费,他到最有名气的哥伦比亚咖啡馆唱歌,那儿文人艺术家云集。酒吧演唱收入不菲,胡德夫一度是台北身价最高的酒吧歌手。

  咖啡馆里灯光明亮,二楼的角上有一支直立式麦克风。长发及肩的胡德夫每晚在这里驻唱。张艾嘉逃学坐在那儿,胡茵梦想着有没有机会上台,被称为台湾民歌运动之父的杨弦也经常在此出没。哥伦比亚咖啡馆后来被称为民歌的摇篮。

  胡德夫与李双泽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哥伦比亚咖啡馆,李双泽坐在角落里听胡德夫唱歌。李双泽问他,“嘿!你是哪一族?卑南族吗?卑南族有歌吗?唱唱看嘛!”胡德夫犹豫了片刻,然后唱起了《美丽的稻穗》。

  李双泽听后极力鼓励他唱自己的歌,杨弦听到后也问还有没有其他歌。杨弦向胡德夫学习卑南语唱 《美丽的稻穗》,后来把它灌进自己的唱片。

  在他们的催促和鼓动下,胡德夫决心学一些其他族群的歌,并试着自己去创作。同时他知道《美丽的稻穗》有些地方自己唱错了,于是回到父亲的部落,跟姑妈们把这首歌学回来。

  “这个歌可以说到现在是我的身份证,虽然我在族里面唱的不是最好,但我就一直带着,是给自己壮胆用的一首歌。”他说。

  美丽岛

  李双泽是胡德夫生命中的一个重要人物,留给他一段悲欣交集的记忆。2006年7月北京愚公移山演出过程中,台下有观众向胡德夫喊“李双泽与你同在”,事后胡德夫感慨道,“他是甩不掉的”。

  七十年代,台湾社会仍处于戒严之中。那时美国已全面介入越战,驻台美军上万,间接带动了酒吧业的蓬勃发展。原住民山区的年轻人陆续来到城市找工作,在最底下的矿坑挖煤,在最高的脚手架上盖大楼,或是顶着风浪去最远的海洋捕鱼。“灿烂的烟火/点点落成角落里的我们”,这是后来胡德夫写下的歌词。

  但推开旋转门,进入高级餐厅,李双泽痛心地看到,“桃木细雕桌椅,落地窗加腥红地毡,绅士淑女,珠光宝气;牛排滋滋作响,刀叉杯盘交错;胡德夫在钢琴后,钢琴随着旋转台转……”。

  自打相识后,胡德夫转战到哪儿唱歌,李双泽就跟到哪儿,坐在一边等打烊,然后俩人一起唱歌。“对我来讲他是锲而不舍,我是一直想逃离他的”,胡德夫说毕哈哈大笑。

  1974年,在李双泽的催促下,胡德夫举办了他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胡德夫本没想到自己能开演唱会,李双泽说你可以的。演唱会从头到尾都是李双泽在帮他,列曲目表,作海报去四处贴。

  同年,在台湾一所大学的演出中场,当看到歌手们纷纷唱的是西洋歌曲时,李双泽手持一个可口可乐瓶子走上台高呼,“我们能不能唱自己的歌曲?”然后将可乐瓶子砸到地上。从此后,一场以“唱自己的歌”为口号的民歌运动开始了。

  1977年夏天,李双泽写下了一系列歌曲,其中有《美丽岛》——“婆娑无边的太平洋/怀抱着自由的土地”,还有 《少年中国》——“我们隔着迢遥的山河/去看望祖国的土地/你用你的足迹/我用我的哀歌/你对我说:古老的中国不要乡愁/乡愁是给没有家的人/少年的中国也不要乡愁/乡愁是给不回家的人”。

  写完歌不久后,当年的9月,李双泽在淡水游泳时为救人溺水身亡,年仅28岁,令胡德夫痛惜不已。

  此后,胡德夫加入到下乡义演、“关怀台湾雏妓”等社会活动中,他见到一位被救出的雏妓,子宫都已溃烂,她本是山里的小女孩。为此他写出了《大武山,美丽的妈妈》,“你是带不走的姑娘,是山谷里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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