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告诉了一件令我吃惊的事情:“对外国同志,党中央有个特殊的规定,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这是确实存在的机密。那就是,外国同志入党必须获得党中央五位书记的直接批准。”我明白,五位书记指的是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和任弼时。

李敦白:红幕后的洋人

1945年9月的一个清晨,一架飞机从黑夜中驶出,飞过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机舱里有一个叫 Rittenberg的年轻人,他原本以为,战争已将结束,很快他就会回家。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中国之旅足足有35年之久。这个后来改名叫李敦白的美国人,在中国见证了从内战到解放,从大跃进到文革等中国历史重大时刻。

■ 口述:李敦白 采访:黄欢

1945年,我24岁。

我没有想过要来中国。第二次大战以前,平常一个美国人不会想到去中国,美国人要是能够去法国、去英国,那是很了不起的。我也跟他们一样,曾经梦想着去法国、英国。然而,我偏偏来到了中国。

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初期,我应征加入陆军。就在入伍后不久,陆军当局对我做了测试,将我从野战部队里挑选出来,准备派去学日文。当时我十分惧怕,因为我深信日本会战败,而学日语就有可能常驻海外。于是我费了一番口舌让他们改派我去学中文,战争一结束,我也许就能马上回国了。可是,这一来,我就在中国呆了35年。

1945年9月,一个旭日初升的清晨,我走下飞机,感觉自己来到蓬莱仙境,我的双脚已经踏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了。

留在中国

在昆明工作的日子,我很快就发现,这里的老百姓没有任何手段保护自己,很多人生活都很悲惨。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总会想起李木仙这个女孩——一个黄包车夫的女儿,也是我办的第一个案子的受害者。

她是个12岁的女孩,在自家的房子门前踢毽子,不料飞来横祸,被一辆卡车撞死了。肇事者是一名美国空军军士,他开着军用卡车借着酒的烈性想吓唬吓唬正在踢毽子的木仙,没想到把她撞死了。这名美国兵逃离现场。她的母亲受不了独生女死去这个刺激,不久就去世了。他的父亲李瑞山,通过掌管12户的甲长,再通过管理12个甲长的保长,提出索赔。

我开着吉普车去调查,又回到赔偿部,在写好的报告里,我建议给很高的赔偿。然而,我拿到的结果是:26美元。我把那个装着26美元的信封递给李,本想跟他说声抱歉。然而,他只是收下信封,鞠个躬。当天下午,他却出现在我的办公桌前,他带来一个信封,里面有六美元。

“这是干什么?”我问。

“谢谢你的帮助!”

“也给了甲长?保长?”

“是的”他回答。

我突然间明白了。在这个层层递交的过程中,每个经手的人都会从这个不幸者身上榨取一份。然而,他自己还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只觉得难受。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自己为什么复员的时候没有回国,我仍常常想起他和他的女儿。因为我相信,要帮助那些生活和他们一样悲惨的人,这是惟一的道路。

美国有一句话:“人生艰难,终究一死”,但我不能接受。尽管我是一个富裕家庭的独子,我的父亲是查尔斯顿著名的律师,母亲是俄罗斯移民。我仍然觉得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应该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1940年,我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加入了美国共产党。一方面,当时它是对美国迅速卷入大战采取强烈反战立场的团体。另一方面共产党强烈主张言论自由及其各种族平等,我在这个在美国劳工运动中扎下根基的党身上,看到了匡正所有不公的希望。

在党内的两年,我组织了钢铁工人和矿工运动,我曾被伯明翰的红色特遣小组逮捕审问,在那期间,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甘于清贫,为的是帮助他人脱离困境,我看到有人为了理想而牺牲。我渐渐地悟到了一个道理:你的一生为别人的自由幸福做贡献,那就是你的幸福。

来到中国之后,我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在这里我同样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帮助那些生活悲惨的人,为一个全新的社会贡献力量。

在我到达昆明后,偶然认识了几个报童。当时,我认认真真阅读每一份报纸。我每次都会买一份《新华日报》,这是共产党自己发行的报纸。有一天报童悄悄问我:“你想不想见见办这份报纸的人?”我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秘密地认识了两个地下党员,一个姓程、一个姓李。或许过去我也是个美国共产党员,我感觉跟他们有某种联系。我很乐意跟他们接触,但并未刻意这样,其实我并不确定将来会有什么结果。

有一天晚上,李带我去一户姓乔的人家。这位乔先生也是共产党员。他们告诉我,在延安,毛泽东在那片山区建立了根据地,延安每个星期六晚上都有舞会,从基层人员到毛主席都参加。那天晚上,延安活生生地展现在我面前。我对传说中廉洁的共产党起了很大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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